金    东    门

郭保 康

兴化金东门主要指旧城内八字桥以东和东城外的全部街、巷、河、桥。历史上这一带市井繁荣，商业、手工业相对集中，历经明、清、民国各个历史阶段，形成具有六百年文化积淀的历史街区。

这条长约一公里的城内外大街上曾经集中了200多家商业店铺，集丝绸、棉布、南北货、药材、茶叶、陶瓷、金银首饰、钱业、当铺、食品、烟草等各业于一街，都为金字老店。俱为上下两层、前店后作（库）。由于这一带商业发达、寸土寸金，所有服务性行业，如茶楼酒肆溷堂戏院，甚至医家方脉，全部退居到后街小巷中。自明代起形成的粮、鱼、菜三大商行却皆在城郊，以水为市。

手工业主要集中于近城门口一带的南、北巷道中，形成以竹制业为主的竹巷、以制靛染色业为主的染坊巷、以饰品制作业为主的珠蕊巷、以木制家具及棺木制作业为主的发财（吉祥谐音）巷等等，多为临街制作出售，铺后为低檐小瓦的家居院落。清季推行新政后，于东城外出现一批规模较大的工场作坊，如役牛36头的源隆油坊，雇工百人、产品远销英、德、法、荷、美等国的同茂协、同茂丰制蛋厂等。

六百年所经历的封建社会、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等三个历史阶段中，这一带商业和手工业经历了从依附于农业到资本主义因素萌芽到民族资本的发展和破产直至进入现代工商业的完整过程，金东门历史街区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实物见证。

金东门背临上官河，东入东门泊，素有“东皋雨霁”和“龙舌春云”的美称，历来地灵人杰，名人辈出。一段长约百米的明代古城残垣（现为省级文保单位）将我们引进一座前后五进的成宅大司马府。这是明代永乐年间赠封兵部尚书成王进  的府第。成王进  曾随朱棣起兵靖难，又曾受永乐诏命伴太子监国，“同卧起月余”，后积劳成疾，卒于北京任中。洪熙元年，仁宗遣使致祭，扩其府第、前后六进（今余五进，后三进保存较为完好），名“大司马府”。到嘉靖时，成王进  裔孙成谐（1516-1545）为抗击鞑靼捐躯沙场，因立匾为“两朝忠荩”。

由成宅大司马府东去，跨街一座石制状元坊扑入眼帘，石牌坊侧有北去古巷名“状元巷”。这是明代状元宰相李春芳（1511-1585）的故居。状元巷西去不远的土地庙巷头的“胜湖里土神祠”，曾是李春芳丙夜苦读之所，志书称为“李文定（注：谥号文定）读书处”。嘉靖四十三年（公元1564）已经官任吏部尚书，即将入阁为相的李春芳曾重修土神祠，并撰成《重修胜湖里土神祠碑记》，勒石嵌于祠壁，今祠改作民居店铺，石碑仍存于金东门。

若从成宅大司马府南去，则见一条仿明清建筑的步行街，街南偏西便是省级文保单位——郑板桥故居。以诗书画三绝而列名扬州八怪之首的郑板桥（1693-1765）就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大半生。“吾家家住烟波里，绕秋城藕花芦叶”、“东邻文峰古塔，西接才子花洲”便是郑板桥当年对故居环境的真实写照。乾隆十八年（公元1735）郑板桥罢官归来，一边卖画扬州，一边筹措晚年居所。这座故居当时已交由嗣子郑田居住，他在潍县罢归前夕，曾寄诗兴化李鱼单（1686-1757）云“待买山庄然后归，此生无份到荆扉”，道出苦衷。李鱼单   与郑板桥同为扬州八怪名家，家道富饶。便在李鱼单   资助下，于李鱼单   的浮沤山庄以北，建了一座“拥绿园”，郑板桥便在这“拥绿千竿”的竹林中，“聊借一枝栖”，度过了晚年。如今，旧城改造时，便将这座小园林“仿其神貌”而附筑于故居之侧，成金东门一个旅游亮点。

从郑板桥故居再西去，便是市级文保单位——李详故居。李详（1859-1931），字审言，为扬州学派后期代表人物，以博雅通识著称。民初曾被蔡元培聘为中央研究院特约著述员（相当于院士），同聘有胡适、鲁迅等12人。李详著作丰厚，又以藏书著称，被尊为国学大师。

假如我们细心探访，在金东门还会找到大名列入《扬州画舫录》的书画名家顾符真的龙津草堂、近代奇女子、我国最早的女新闻记者刘韵琴所居住的元老府、民国间以画猴而名扬大江南北的徐兆彬的啸天庐和擅长书画、尤工兰竹的儒医吴观乐的湾巷画室等一大批历史名人的故居或故居遗址。

灿烂的中医和医学文化是兴化金东门的又一显著特色。走进金东门家舒巷便见市级文保单位“盂园”（又名赵海仙洋楼）。这里是赵履鳌（海仙，1829-1904）和他的祖父赵术堂、父亲赵春普三代名医悬壶济世的所在。盂园的对面——市级文保单位明清古民居以南曾经居住过魏百泉、魏筱泉、魏荫塘、魏湘圃、魏崇炎等三代名医，东西两院、前后四进，号之“鹤山堂”。出巷南折东的后街上又曾为张涤珊及其祖张华亭、父张小亭医案方脉的诊所。所谓“无三代不成名医”，至清同、光间由赵履鳌、魏荫塘、张涤珊等享誉江淮的医家构成了“学不泥古、清空灵敏，用药以轻巧灵活见长”的“兴化医派”，和当时常州的“孟河医派”旗鼓相当，共同成为这一历史时期中医学界的代表学派。“兴化医派”影响遍及苏、皖、浙、赣等东南诸省，又因其骨干以金东门家舒巷中的魏、赵二姓居多，则又称“淮海魏赵派”。医家以为“医和药，二者不可偏缺”，他们在自备药柜的基础上，先后创办了著名的上池斋、鹤山堂等药店。上池斋药店最初创办于清康熙六十年（1721），位于金东门城外大街西端，与郑板桥步行街相连接。近300年来，上池斋的丸、散、膏、丹及饮片都以选料精良、制作考究而名播大江南北，今为省级文保单位。

金东门又以其深厚的宗教文化而著名。

建于北宋庆历年间的时思寺位于金东门城外大街正中，今为城东小学。这所千年古寺中曾卓锡过清代著名诗僧、雍正间册封赐紫的莲峰超源（1691-1745）和尚，留下了《时思讲堂》等优美诗句和与郑板桥交厚的几多佳话。建于明末的金东门龙珠寺以四周环水、风月无边而吸引了孔尚任、李大宋等著名剧作家和诗人。这座名刹的开山祖师木陈道忞（1595-1674）和尚以中国佛教禅宗临济宗最高坛主的身份被清顺治帝册封为国师。瓢庵的钟呗、法轮寺的文峰古塔都曾给金东门的老人们留下难以抹去的思念和回忆。

道教文化同样在这里抹上了厚重的一笔。北宋的天后宫（妈祖庙）、元代的四圣观、明代的晏公庙、上真庙都通过金东门现存地名留下了痕迹。一座建于明永乐年间的东岳庙大殿，斗拱相接、飞檐翘角，已经成为市级文保单位，正在按历史原貌逐步修复并恢复道教活动。

当年，随着帝国主义列强的枪炮，鸦片和外国传教士曾一齐拥进金东门。一个称做“奉主名聚会派”的特殊教派在金东门玉带路建了一座基督（新）教福音堂。这是“奉主名聚会派”在中国所建的两座教堂中唯一的遗存，建于清末宣统元年（1909），也是兴化境内建成最早的一座教堂。这座教堂成了那个时期复杂历史的实物见证。

祠堂和市井文化更增添了金东门深厚的文化积淀。明初大移民，“驱苏民以实淮扬”，大批江南百姓背井离乡来到这里。经过若干代人的艰难开发，把一个斥卤的海滨建成一方鱼米之乡。解姓、徐姓等最初都在金东门定居，并在龙舌津头先后建起了宗祠，通过祭祖、修家谱，把吴文化带进了江北的兴化。解氏宗祠初建于明永乐初年，如今已成了市级文保单位。解氏家谱则十分详细地记载了洪武二年（1369）全族被迫从苏州移民兴化的过程，成为珍贵的历史文献。

被战火毁废的四义楼（祠）将按南宋初建时的格局恢复重建。这是一座生祠，祠楼上供奉着南宋初期的抗金英雄张荣等四义士。志书记载，梁山泊英雄张荣等从山东转战至江淮，于绍兴元年（1131）邀敌于溱湖，伏击于兴化率头湖，歼破辣叔以下近万人，逼走金兵左帅完颜昌，收复了江淮东部。自此兴化率头湖改称得胜湖，金东门的那片社区自然称之为胜湖里。不久在金东门胜湖里最东端、正对得胜湖的小尖上建起了三进一楼的四义祠（楼）。这座四义祠和城内的岳王庙都成了兴化人民心目中最神圣的所在，每当国难当头，敌寇入侵之际，兴化男儿都会以岳飞、张荣自诩，投身沙场，视死如归。元朝末年，施耐庵凭吊于四义祠前，他把这段梁山好汉的故事素材写进了他的《水浒传》。

金东门书写着自两宋以来，特别是明清以来一个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走进金东门，如同打开一部历史书，那一条条幽深的古巷、一排排青砖黛瓦马头墙的古建群、那一条条溪流、一座座画桥、一座座临街或临水的店铺都有着一段段非凡的往昔和辉煌的将来。就象一块沉寂于地下多年的金块，一旦灰尘抹去，就会锃光闪烁、照耀后人。